寄不出去的情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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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20-07-04

文/大潘 

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半的男朋友,在二〇一一年三月九日忽然离世,我的世界因此崩溃。因为事发突然,我完全没有一丁点心理準备,当时唯一的反应就是哭,地裂天崩式的痛哭。

十七年半的相处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我们本来打算就这样地老天荒的过一辈子,连退休后要怎幺过日子都準备好了。

同性恋伴侣相处的环境跟异性恋是有差异的。因为多了一份来自社会的压力,能够走到一块不容易,真的走得下去的,就必须有面对社会压力的勇气。

因为我们真的相爱,而且是在很困难的情况下走到一块,所以很珍惜在一起的日子。就这样走着走着,在完全没有徵兆之下,忽然就走到了尽头。痛,是可想而知。

朋友们一直希望我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,觉得它可以是往后同志爱情路上的参考。一开始我是拒绝的,因为当时男友刚刚去世,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更别说要把这个痛苦的过程再走一遍。

而且,我不想只是写一个同志故事,因为我们的历程,就只是两个相爱的人,希望一辈子在一起,就那幺简单。我们经历的跟异性恋的爱情没什幺两样,我们一样天天柴米油盐酱醋茶。

至写作的此时,他离开我四年半,我也离开马来西亚在外流浪了三年多,我忽然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。可是,我还是坚持我不是在写同志爱情故事,而是写一个很朴实的爱情故事。

离开三天_不辞而别

医生在急救室里替你抢救的时候,我还是一点心理準备都没有。我想,你只是药物过敏了吧。我当然还是怕的,可是想到你才四十四岁,我们平时都注重饮食,你也那幺注意自己的健康,怎幺可能出问题?

那个替你急救的女医生第一次出来的时候,看着我,很抱歉的神情说你已经陷入昏迷了,不知道什幺时候才会醒过来;也许一天,一个月,一年,或是一生。

那一刻,我就呆着了。我冲进了急救室,你闭着眼睛,躺在床上,好像什幺事情都没有发生。

那一刻,我剩下的,就只有怕。我捉着你的手,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,疯狂的往下飙。我在你耳边喊着你,我说:「你醒醒,你醒醒好吗?我好怕,好怕。」

我看到你的眼睛好像在动,我觉得你有听到我的声音。我便继续叫着你。我说:「你一定要醒来喔,你不醒来的话,你教我如何是好。」

你忽然坐了起来,抬起了手,用手指不断的指着前方,想说话,可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混浊的声音。

我抱着你,不断的问:「什幺事?你想说什幺?」

然后是医生冲了进来,把我赶了出去。

我坐在急救室的门外,眼泪尽是往下流。我怕,我慌,我不知如何是好。只能不断的向上天祷告:千万不要让你有事喔,我这一生就只有你这幺一个人。你要是发生了什幺事,我怎幺办才好?只要你可以好过来,上天要怎幺样惩罚我都可以⋯⋯

医生和护士不断的进进出出,我脑子却一片空白,什幺也想不到,能够做的,就只是靠在急救室外的墙上,不断流泪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个男医生走了过来,用那种只有在电视剧里才听得到的声音说:「很对不起,我们尽了力,可是他还是走了。你进去看看他最后一面吧!」

开始的时候,我还不知道他在说什幺。等我回过神来后,我看着医生说:「不会的,不会的。」

然后我冲进了急救室,你就躺在病床上,插着喉管,动也不动。

我抱着你,用我一生的力量喊着你:「你不可以走,你不可以走。你走了教我怎幺办。你怎幺可以留下我一个人?我不知道一个人该如何走下去。我一生都没有求过你,我现在就求你这一次,你给我醒醒吧。只要你醒过来,我什幺都答应你。」

你什幺反应都没有,我却可以感觉到生命已经从你的躯体离开。我感觉不到你的体温,我感觉不到你,你的身体连一点生命的感觉都没有。

我除了哭,除了不断喊你的名字,不断的叫你回来,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幺。我那幺无助,无助得只剩下哭泣。

医生没有让我待在你身边太久,就把我赶了出去。他们说需要替你清理。

我走出急救室,忽然感觉这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了,你不在了,你竟然不在了。

我要如何是好?你本来就是我的世界,你走了,我的世界便垮了。

痛让我什幺也想不到,可是我知道我还是必须处理你的后事。我拨了电话给你姊姊,请她通知你父母,然后也拨了电话给几个好朋友,要他们过来。

我给我大妹雪玉拨电话的时候,雪玉在电话里一边追问发生了什幺事,一边哭。我特别给她电话,是因为你和她一直都很熟,加上你和她丈夫还是同事。

我拨完了电话,一个人坐在急救室外,只能流泪,什幺也想不到。心里唯一的一个问题是:你不在了,我怎幺办?我怎幺办?我怎幺办?你走了,接下来的路要怎幺走?怎幺走?怎幺走?

朋友来了,抱着我,也在哭,却教我不要伤心。

然后是你姊姊来了。我知道你跟你姊姊一直不太亲,可是我还是必须通知她来办手续。在医院的时候,医生和护士就知道了我们的关係,可是医生在你出事后,也说你的一切后事都必须由有血缘的亲人来处理。

我和你生活了十七年半,我们天天在一起,我们天天同一个桌子吃饭,我天天为你煮饭,我天天睡在你的身边,你让我天天爱护着你,可是我却没有权利在你生命走到尽头时,替你办理你的后事。可以在文件上签名的,不是我。

我们过去近十八年的互相扶持,近十八年一起的灿烂,近十八年一起的丰盛,到了你生命的尽头时,居然都不算数。

医院把你送走的时候,也没让我多看上一眼,就要我明天一早来领你出去。

我看着他们把你推了出去,我想到你要在冰冷的医院过一个晚上,想到我不能像平时那样在你身边陪着你,我就痛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

很多朋友都到医院来了。他们帮我处理一切我连想的力气都没有,却又必须处理的事情。他们陪我回到我们的家,想留下来陪我。可是我拒绝了。我只想在这间属于我们俩的房子里,好好的感觉你的存在,好好的继续和你相处。

房子忽然变得太大、太空洞了。我看着你躺过的沙发,我看着你坐过的椅子,我看着你每一个出现过的影子,我可以做的,就只是哭。

我不知道我是怎幺睡去的,一直到朋友的电话来了,我才醒来。

今天,我必须到医院把你接出来,也必须在医院面对你的家人。他们昨天就从乡下来了,住在你姊姊的家里。

到了医院,我和你家人就碰面了。你父亲很生气的骂我,为什幺你进医院都十二天了,我却连一个电话也不打给他们,让他们老人家连见儿子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。

我压抑心里的悲痛,低声的告诉他们,这是你的意思,因为你不想他们担心,而且我们也没有预料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。我们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小病痛。

你父亲还是一边流着泪,一边骂我。你母亲也说一些责怪的话,我就只能站在那里,让他们发洩心里的不快。

我明白这次的事件对他们是很不容易的。你弟弟十个月前才刚刚去世,而你们家只有你们两个男丁。所以,我没有说太多的话,就让老人家骂吧,他们心里舒坦一些就好了。这,就是我还能为你做的一丁点事情。

医院把你从冰柜里推出来时,我看你躺在冰冷的床上,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了,疯狂的流下来。我多想好好的像过去一样抱着你,让你知道我在你的身边,我在保护着你,让你不害怕。

车子必须把你载到殡仪馆去。本来应该由你外甥陪着你的灵车,可是我坚持我要陪你走这一段路。殡仪馆的师父说,我必须每经过一个地点都叫着你的名字,告诉你要回家了。

那条路是我跟你在过去十七年半里走了很多次的,所以,每一个建筑物,每一座桥,每一条街,你都认识。可是,我还是每一个建筑物,每一条街,每一座桥的告诉你。你的棺木就在车子里,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,你在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,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地方。每一次说着你的名字,我的心就好像被刀给划了一下。

到了殡仪馆,朋友把一切都打点好了。我需要做的,就只是坐在你的棺木旁边,守着你。

你家里人也没有对我的举动说太多话,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係,也知道你会希望我这样做,所以,他们也尊重你的决定。

我就守着你的棺木,我让自己靠在你的棺木上,希望更靠近你一些,希望你知道我还是在你身边,不管发生什幺事情,我都在你身边。希望你知道我一生都不抛弃你,希望你知道你是我的世界,我的生命。你走了,你就带走了我的世界。

能够来的朋友都来了,有的还特地从别的城市赶来。来的朋友知道我没有心情顾及其他的事,都主动出手帮忙,让我可以好好守在你的身边。

我大妹和二妹都来了,大妹的丈夫,也就是你的同事,也过来帮忙招呼来拜祭你的人。大妹哭得很厉害,我可以理解。我们总是三两个星期就一起吃饭,然后漫无目的的谈天。雪玉还住我们楼下的时候,我们还常常到她家吃饭。

你同事也来了,而且连你前一个公司的同事都来了。我知道你从来不跟他们谈我们的事,可是我想大家都知道。那个跟你最好的、住我们家附近的女同事,当我告诉她,你一直很喜欢她这个朋友,她就痛哭起来。

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,所以来的人很多。你总是对人那幺好,特别是同事。所以,大家都来了,来见你最后一面。

你家人都只能坐在一边,而且他们在城里认识的人也不多。还好,我们一些朋友认识你的家人,便上前跟他们说话,安慰他们。你父亲如同平时一样,坐在角落,一句话都不说。你母亲则偶尔流泪。我知道他们都很痛,尤其因为你是家里最长进、最顾家的孩子。你母亲一直说,为什幺去的是你不是她。

你妹妹也静静的给你烧纸钱。你姊姊的悲痛却好像不那幺大,也许是因为你跟她比较不那幺亲密吧。

我知道你去世前一段日子,家人让你烦得不得了。可是,我知道他们还是很爱你,我也知道你也很爱他们。

我不知道时间是怎幺过的,我就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刻,靠在你的身边,让我可以感觉你。因为我知道我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。我没有想过吃东西,朋友怕我饿着了,便沖一些营养饮品让我喝下去。

我也不知道人群是什幺时候散去的。午夜时,我让你家人回去你姊姊家休息,就是怕他们身体累出问题。

大家让我也回去休息。我说什幺都不肯。我说我一定要在这里陪你,因为你一直就很怕黑,很怕一个人。我坚持要睡在你的棺木边,陪着你,让你安心。

大家都走了,除了鸿仔说要留下来陪我。最后,整个殡仪馆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了。

静静的夜,我却听不到你的声音,听不到你平时熟睡时的呼吸声,听不到你说你爱我,听不到你的唠叨,听不到你不说话的声音。

静静的夜,我也感觉不到你,感觉不到你平时只要躺在我身边就会有的舒服感,感觉不到你抱着我,或是我抱着你的安全和放心。

我不知道是什幺时候睡去了,醒来时天已破晓。鸿仔还在烧纸钱,烧了一整晚。我谢了他,这个让我安静的睡去,自己却替你烧一个晚上纸钱的朋友。

这一天是你火化的日子,是个工作日,可是还是来了一些朋友替你送行。

我还是陪在你的身边,坐上殡仪馆的车子,送你到火葬场去。

我知道真的是最后一程了。可是我还是必须照着葬礼师父的吩咐,告诉你每一座桥,每一个建筑,每一条路。

火化的仪式也很简单,大家都给你上了香,师父给你念了一些经文,便把你的棺木推进去。看着你的棺木渐渐的送了进去,我终于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你了,你真的必须上路了。更可悲的是,不管我再做什幺,我多做什幺,我去求任何神,我都是留不住你的。

我一边哭,一边要求大家让我留下来看着你火化,可是师父教我别留下。因为我留下来,你会不捨得走,你会不愿意往光的地方去。这,对你来说是不好的。

我转过背,狠狠的踏出脚步,撕心裂肺一般,为的,就是让你放心,为的,就是让你好好的上路,为的,就是让你一路走好。

你安息的地方就是火葬场的附近。等到你的骨灰上了位,等到最后的仪式都完结了,虽然我想留下来,继续陪你一辈子,可是,我还是必须狠狠的转过头,连看你一眼都不能,就上车离去。

可是,我的一生挚爱,我会常常来看你,我会把你带在身边,一直走到我生命的终点,走到我们再见的一天。

本文出自《111封寄不出去的情书》布克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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